拜託別再「我汗你」了!



  「和」字作連接詞用,當作「與、跟、同、及」的意思時,許多人誤以為必須讀作「汗」,實為大錯特錯!「和」字讀作ㄏㄢˋ其實是北平土音,原本是不該納入「國音」的。這個謬讀是早年國語推行運動中搞出的烏龍,數十年來,積非成是。不幸的是:至今許多從事國語文教學的老師,反倒誤以為ㄏㄢˋ才是正讀,還要求學生在「和」字作連接詞用時,必須一律讀成「汗」,你要是讀成ㄏㄜˊ,反倒要被「糾正」。是非顛倒至此,令人吐血三升!

  現在教育部編修的辭典,在「和」字作連接詞用時,將ㄏㄜˊ標作讀音,ㄏㄢˋ標作語音,姑且算是一種妥協兼容的作法吧!但在面對以下兩個語例時,任何一位成熟的中文使用者應該還是能憑「語感」察覺到其間的差異吧!


語言學家徐世榮先生(1912~1997)所編著的《北京土語辭典》p.168 即收錄了「和」字作連詞讀 "han" 的土音。

點擊本彈窗,即可關閉。
例1 讀音 語音

我和你

ㄏㄜˊ(hé)
沒問題

ㄏㄢˋ(hàn)
不能算你錯,但是…
(此處省略三千字)



例2 讀音 語音

八千里路雲和月

ㄏㄜˊ(hé)
沒問題

ㄏㄢˋ(hàn)
這麼讀很不對勁吧?!




  就「國音」而言,「和」字解作「與、跟、同、及」的意思(作連詞用)時,讀作ㄏㄜˊ(hé)是無庸置疑的。那麼,ㄏㄢˋ(hàn)這個北平土音是如何混進台灣的國語課堂的呢?始作俑者就是國語日報!當然,還有那些誤以為國語日報絕不會錯,盲信、盲從、不事查考的人,也不無責任。

  這個謬誤起源於早年在國語推廣運動中,有些老師誤以為推廣「國語」就是要推廣「道地的北平話」,於是在國小課本和《國語日報》中,都把作為連接詞用的「和」字謬誤地標成ㄏㄢˋ。這個問題,前中研院史語所研究員暨台大中文系主任董同龢教授在〈國語與北平話〉一文中有清楚的解析。這篇專文原本刊載於《國語日報》(該報是來函照登,但有錯不改!),後來收錄在正中書局《國音學》p.7 第一章第一節末(臺灣師範大學國音教材編輯委員會編纂,台北,正中書局,2005年2月六版)。


  語言學大師趙元任更指出,其實多數北平人說話時,根本就不會用「和」字作連接詞,通常說「我跟你」而不說「我和你」。(趙元任《語言問題》第八講p.120,臺灣商務印書館)

  問題來了,既然北平人不用「和」字作連詞,那怎麼會冒出個「ㄏㄢˋ」的語音呢?為了瞭解這個問題,我們必須回到1940年代還原一下「案發經過」:


  1945年10月台灣光復之初,街頭招牌、民眾交談所用幾乎全是日文,據說當時30歲以下的台灣人,多半只會日語,對自己祖國的漢語都已感到陌生了。國民政府從日本手中收回台灣後,當務之急就是要讓台胞回復祖國的語文,要說國語、認漢字。於是1946年4月2日台灣省國語推行委員會正式成立,主任委員魏建功,副主任委員何容,常務委員有方師鐸、李劍南、齊鐵恨、孫培良、王玉川等人。

  1946年5月1日起,由「老北京」齊鐵恨先生每天清晨07:00,在電台擔任國語讀音示範,播講民眾國語讀本、國語會話、國民學校國語、常識、歷史等各種課本,供國人收聽,匡正語音。當時許多學校教師每天早上都準時收聽齊老師的教學,他們現聽、現學,然後馬上到學校現教。齊鐵恨老師當時可說是家喻戶曉,直到現在,許多上了年紀的台灣人對於齊老那娓娓動聽的「京片子」仍然印象深刻。

(以上二段摘自網路各論壇相關論述)



  既然齊老師是北平人,想必他也不習慣說「我和你」,但他每天要讀給大家聽的課文裡卻少不了像「我和你」這種將「和」作連接詞的現代(書面)白話文,所以他讀起來一定覺得彆扭。齊老為什麼不用「和」字的正讀ㄏㄜˊ呢?別忘了,當時台灣社會期待齊先生教大家最「地道」的北平口語發音,他如果讀成ㄏㄜˊ,一定就感覺像「書面語」,而不是「口語」。所以齊老師選擇用少數北平人偶爾在言談中會用到的「˙ㄏㄢ」或「˙ㄏㄞ」這樣的土音,就可以理解了。

  一些熟悉北平方言的前輩表示,當地確實有少數方音在口語中會將「和」字說成「˙ㄏㄢ」或「˙ㄏㄞ」,例如:

北平土話
哪兒和哪兒啊!→ 哪兒焊哪兒啊!


  據說這種方音原本調型並不明確,有點像是將「和」字讀成輕聲。因為調型不明確,當年有些民眾用收音機聽齊老師的示範,聽不太明白,還寫信給電台要求齊老師再重新示範。因此齊先生可能應聽眾要求更「用力」地將「和」字讀成(或者至少聽來像是)四聲「ㄏㄢˋ」了。

  這個問題的根源在於早年(甚至到現在仍有)許多人不明白「國語≠北京話」這件事,大家誤以為學國語就是要學北平(北京)人的口語。事實上,正如聲韻學權威董同龢教授當年在專文中所強調的,1932年教育部所頒布的《國音常用字彙》序文中明白指出:「(國音)係用其音系(指北平音系),而非字字悉從其土音。」所以,並不是所有北平的方音都該納入國音的。這個準則,是兩岸學者在探討「國語」或「普通話」標準發音時,都一再引用、共同遵循的學理根據。


  不過,「我汗你」這種謬讀,原本在台灣社會的影響力並不像現在這樣鋪天蓋地、不可收拾。因為早年大眾傳播媒體的記者、主播素質都不錯,大多都傾向於用「和」字的正讀ㄏㄜˊ來唸稿。因為中文造詣達到一定水準以上的人,應該會很自然地覺得這樣的讀音比較典雅、比較正式。這是語文使用者自然習得的「語感」(intuition),不用人教的。像前面的例2「八千里路雲和月」,如果您覺得讀成「雲汗月」很不對勁,就說明了您也有這樣的語感。



近日同一位在台灣配音圈有40年以上配音資歷的前輩閒聊,她也表示:早年他們配音時,碰到稿子上有「我和你」這類將「和」字作連詞的情況,向來都是讀ㄏㄜˊ(hé)的。

當我說起被要求改讀ㄏㄢˋ(hàn)的配音經驗(詳見文末倒數第二段)時,她還覺得很不可思議,問我當時領班是哪一位呢!


點擊本彈窗,即可關閉。

  「和」字讀成ㄏㄢˋ的謬誤發音,真正開始在台灣媒體發揮巨大的影響力,甚至主宰整個大傳市場,應該是從1990年前後開始的。當時台灣媒體頻道開放,有線電視台急速增加,媒體用人開始飢不擇食,於是越來越多資質平庸的媒體從業人員掌握著麥克風,向大眾散布各式各樣謬誤的咬字發音。同一時期,也正值台灣「本土」意識日益高漲,媒體從業人員開始逐漸揚棄以往「端莊、嚴謹」的播音、主持方式,轉而擁抱「俚俗、隨興」的取向。

  另一方面,配音市場更是造成此一謬讀大肆傳播的重要關鍵。電視頻道大增,也意味著外語動畫、戲劇等節目大增,港劇、港片、韓劇、日劇、動畫在配成國語發音時,許多配音人員在「領班」(聲音導演)的帶領下錄製大量外來節目的國語音軌。 台灣配音圈的許多資深領班,都是《國語日報》的忠實信徒(或許該說是「無腦信徒」吧!盲目地將《國語日報》奉為聖經,天真地以為國語日報絕對不會錯;面對和自己「信仰」不同的見解時,不事查證,不願服膺學理和立基於智識的論證,終致謬讀以偏奪正,頹墮難挽。) ,因此碰到如「我和你」、「供給和需求」這樣的語句,都要求配音員一律唸成「我汗你」、「供給汗需求」。 我就曾在配音時,因為用了「和」字的讀音ㄏㄜˊ而被要求「改正」為ㄏㄢˋ。時至今日,甚至許多國語文教師都因誤解而加入了 以昏使昭 的行列,要求學生將「和」字的連詞用法一律讀成「汗」,不許讀成「河」呢!

  雖然「我汗你」的謬讀為患已深,至今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;但教育和傳播的力量無限,如果我們拿出道德勇氣,堅持去做對的事情,相信世人終將認清真相,改正這個天大的謬誤!民國48年語言學大師趙元任在台大講學期間曾說,台北有個臨沂街,雖然「沂」字應該讀如「移」,但好多人誤讀作「祈」,所以跟三輪車夫講路名的的話,要講「臨祈街」才到得了。不過,講學結束回到美國的趙大師並沒有料到,後來到了民國57年,九年國民教育實施之後,台灣的教育進一步普及,國民知識水準不斷提高。時至今日,在台北用正確的讀音說「臨沂街」已不再有無法溝通的問題了。但願在不遠的未來,我們在台灣說「我和你」,將不必再忍受以昏使昭之徒要求「改正」為「我汗你」了。

Marvin  2012-02-23 初稿
2013-08-24 增補
2022-02-20 修訂
2026-09-13 再修



返回  Layman's Playground